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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年
时间:2022-02-23 阅读:
作者: 向辉 向辉

作者简介:向辉,儿童文学作者。用文字书写成长的童年世界。多种作品公开发行。代表作《小兔姑娘的旅程》等,陪伴多彩的儿童时光。

在我的家乡黄冈蕲春,一进入腊月 ,大人们要忙碌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家家户户,踩着旧年的尾巴为着迎接新年做准备:做年粑、炒瓜子花生、腌制腊鱼腊肉等。天气是寒冷的,人们准备吃食的干劲是热情的,好像年是一个大嘴巴的怪兽,得需要许多吃的来喂饱它。除了制作各种好吃的迎接新年,人们还要在年前去亲戚家走动。在我的家乡,这种年前的人情走动,被人们称之为辞年。辞年是家乡的一种民间风俗,一般是晚辈去看望长辈的。辞年的时候,人们喜欢携带一些年货,比如肉、鱼、面条、米粉,还有酥糖和芝麻糖等。

辞年的时间有早有晚的。早一点的一般是腊月二十二左右,晚一点的也是腊月二十六前后了,但是最晚得是在吃除夕之前,因为除夕要在自己的家里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所以那天是不适宜出门和亲朋好友相聚,自然也不适宜去亲朋好友家里辞年了。

辞年的日子里,我们小孩子刚好也放了寒假,每天除了跑前跑后,跟在大人忙年的脚步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自己的小伙伴一起玩玩吃吃,我们平日干瘪的衣服口袋里,被父母们准备的各种好吃的塞满了;我们的嘴巴里整日地弥漫着炒花生炒地瓜干的香甜味道,“咯嘣咯嘣”,年的味道就这样开始在小伙伴们的嘴巴里嚼起来了,在小伙伴们们眉飞色舞的神情里弥漫开。

越接近过年,天气也越来越寒冷了,好像年是裹挟着一股子寒气来到我们的怀抱里。外面地上,霜已经打下来了,白晃晃的一片片。但是我们小孩子都不怕冷,就会有调皮的孩子吸溜一下鼻涕,“呲溜”地滑过霜地,不想“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惹得旁边提着烘头儿(鄂东方言,用来取暖的陶瓷器具)的小伙伴咧开刚掉牙齿的嘴巴“哈哈”大笑起来,摔倒的熊孩子用手背狠狠地擦一下快掉到嘴巴的绿鼻涕,朝小伙伴白了一眼:“缺牙齿儿耙牛屎儿!”当孩子们笑哈哈的时候,仅剩几片树叶的树枝上,喜鹊儿也在上面跳来跳去,它们在寒风中喳喳地叫唤,想必也是冷的无可奈何。更可怜的是,有淘气的男伢儿早已在树下眯缝着一只眼睛,拉开弹弓对准了那些毫不知情的鸟儿。可巧,谁家的花猫“喵呜喵呜”地突然窜来,惊得雀儿们“扑棱”一声飞向远方的天空,男伢儿垂着脑袋丧气地走开了。

我总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等到紫风姐姐挎着一个大竹篮子,来我家辞年。紫风姐姐是我姑姑的大女儿,大我两岁,因为家隔得远,平时我们很少见面,但是过年的时候我们可以相聚在一起了。每年腊月26左右我总是会等到紫风姐姐那提着大竹篮子的身影。当妈妈揭开大竹篮子上盖着的红色花毛巾,我们就看见篮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瘦肉、面条、酥糖、米粉等,满满的一篮子的年货密密匝匝地躺在篮子里,好像是在睡觉!虽说辞年的年货们是一路睡在篮子里,可是拎着它们的紫风姐姐这一路可是辛苦的:她是要走上一段路,再坐公交车,然后再走上一段路,才来到我家。她早上吃过饭出发,到的时候都是大中午了。妈妈心疼紫风,赶紧从罐子里摸出被我偷吃得剩下一半量的花生瓜子米糖给她吃,又下厨房去煮年粑为她接风。当大人们在腊月里做的热腾腾的年粑还在锅里和鸡蛋瘦肉面条一起说着悄悄话的时候,我和紫风姐姐也坐在灶台后面的灶门口,在灶膛里烤着年粑吃,硬硬的年粑被放在黑色的火钳上,在灶膛的火焰中开始渐渐变得柔软,当一阵阵糯香的味道从灶膛里飘出来,我和紫风姐姐得意地相对一笑,因为这烤得糯香的年粑才是孩子心中最美味的年粑。红艳艳的火光也从灶膛里爬出来,映照在坐在灶门口的我们的脸上,我们的脸很快也被烤得红扑扑、热腾腾的。被妈妈煮得糯软的年粑刚刚要出锅的时候,我和紫风姐姐的烤年粑也沾着黑乎乎的柴火灰躺在我们的手上了,软绵绵的,带着被烤焦的黄色硬壳和一道道裂纹,香得让我们使劲儿地吹着气,希望它们能早点变凉,因为我们实在等不住了!

年粑就是这样热腾腾地俘虏我们的心,成为迎接新年的一道独特美味。在我的家乡鄂东地区,年粑又叫福粑,大人们把那个圆圆的白色的用米粉做成的年糕,当成了一年福气的象征,一家人吃了,来辞年和拜年的客人们吃了,一年就会平安如意。人们常常要对辞年的客人表示一种诚意:“吃我家,先吃一碗年粑”,客人总会谦让:“煮粑干什么呢?您太过情了(客气)!”待到客人坐下来吃粑的时候,热腾腾的香气环绕在屋子里。客人吃,主人就陪坐在一旁,陪客人拉拉家长里短,并和客人约定年初二带孩子再来家里喝年酒,吃年粑。嗨,一碗热腾腾的年粑 ,辞年要吃,拜年还要吃,要一直吃完正月,吃到二月,三月。每年做年粑,也是被大人当做一件盛事开对待。

爸爸妈妈曾说:“要趁下雪前把过年粑做好。”因为好天气才适合年粑的晾晒。做年粑实在是一个大工程,需要多一些的人手,往往那些关系近的乡邻们会被邀请来帮忙。于是在刚进腊月不久的某一个晴天,我妈就邀请三娘四姨们来我家一起做年粑了,暖和的天气里在温暖的屋子里做年粑,好像都嗅到了年的味道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色。人们把提前用大米磨成的米粉放在土灶上的大锅里,再加入一些磨好的糯米粉,将两种粉先炒到半熟,然后再加些水,在热锅里把打湿的米粉用力地揉匀。被揉匀的湿米粉子被装进几个大盆里,然后再将大盆搬到饭厅里,大人们围坐这些大盆旁边,准备要做年粑了!只见他们各自把白白、糯糯的湿米粉捏成薄而圆的饼状,年粑做好后,再被一个个地放进桌上早已铺上了白纱布的大蒸笼里。等到白白净净的年粑们把黑乎乎的蒸笼差不多要挤个水泄不通的时候,那个圆圆笨笨的大蒸笼就被大人抬到灶上的大黑锅上,再盖个大木头盖子在上面。这时年粑们就开始舒舒服服地享受灶膛中旺火的熏陶了!被柴火一番熏陶后,软软的年粑们在锅里也打磨出了温软的好性子。当年粑那混合着大米糯米的清香味儿从蒸笼里飘出来的时候,我们的口水也流了出来。

第一笼年粑蒸好后,妈妈第一时间取出来给大家品尝,我们小孩子吃,帮忙做年粑的娘姨们也吃,有时也送给乡邻们尝尝。刚蒸出锅的年粑,吃进嘴里,又糯软又绵密,那可是我们小孩子腊月里吃到的最美味的食品,天气那么冷,吃一口热气腾腾的蒸年糕,浑身都热乎乎的,好像大家都踩到了年的脚尖儿一般。为了让大家能吃得更香甜,妈妈就会拿出白糖,洒在年粑上。沾上白糖的年粑,更是让人融化在甜滋滋的年味里。蒸好的年粑要一个个放在一个很大的圆形簸箕里,然后被抬到屋后的场地上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那些在屋内还冒着热气的、有着温软性子的年粑们过不了多久就冻僵身子,变得冰凉凉、硬邦邦的。已经失去温软性子的年粑们被父母收进屋内的大瓦缸里。当年粑们才要挤在一起里互相取暖时,父母又把一桶凉水倒进缸内,年粑们便开始在一缸冷水中七上八下地游动,不知是不是想逃离这口冰冷的大笨缸?可是不久,年粑们就渐渐地安静下来了,沉浸在等待中。年粑们等待什么呢?它们和人们一样,等待着腊月里来家里辞年的客人的到来。因为一旦有亲朋好友提着年货来家里辞年,妈妈就会走到缸里捞出几个白白胖胖的年粑,丢进锅里和细面条瘦肉鸡蛋放在一起,用柴火细细地煮,煮出一锅浓香扑鼻的过年粑。

紫风姐姐年年来我家辞年,年年吃到我家的年粑。有一年来辞年的时候,吃过年粑的紫风姐姐就留在我家过除夕,过大年了!那一年,是我读六年级和紫风读初一的时候。寒假来了,我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腊月二十六,紫风又来辞年了,像往常一样,她提着盖着红花毛巾的大竹篮子,红润的脸上是羞涩的微笑,久别重逢的我们很快就打成一片了,嗨,过年让人喜庆,也让我们有更多许多说不完的话儿呢,我多想和她多呆一阵子,再多呆一阵子啊!后来,老天也好像知道了我的心情,就在除夕的前两天,天空飘起了细雪花儿,一片,两片,越来越多的细雪花像春天的飞絮一样,飞扬在我们的世界里。我偷偷地对紫风说:“知道吗?雪花要将你留在我的家里和我们一起过年啊!”紫风说妈妈在家里等她回家呢。雪越来越大了,爸爸妈妈担心路上太不安全,再三挽留紫风留在我家,紫风终于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迎接除夕了。除夕夜里,一声接一声的新年爆竹声和妈妈做的一大桌热腾腾团圆饭菜,还有我和紫风燃放在夜空中绚丽多姿的烟花,让大家脸上的笑容也像贴在门外的春联和门神一样红扑扑的。屋外虽然下着寒雪,但是大家都沉浸在热腾腾的除夕夜的气氛中,任过年的时光慢慢流淌啊。

如果说童年的过年是除夕夜的那桌美味团圆饭,那么辞年的经历就是饭桌上那碗妈妈熬的鸡汤吧,每品一口都是那么温暖和馨香。除了有紫风和其他父母的晚辈来家里为他们辞年,每年我也会随妈妈去外婆家给外婆和太婆辞年。进入腊月二十,妈妈就开始精心地为外婆她们准备辞年的礼物。那时外公已去世了,外婆和太婆(外婆的母亲,妈妈的外婆)相依为命地住在一个村子里,她们养鸡种菜,过着清闲而满足的生活。快过年了,外婆养的鸡呀鸭呀已经肥了,外婆腌的腊鱼腊肉也晾晒干了,她那几间黑瓦白墙的房子里,年味也快盛满了。归家的儿女何时回呢?外婆倚在门框边,望着村子的小路通向远方。哈,腊月二十四,唆鱼刺。细年儿到了。妈妈挑着两个筐,晃悠悠地走在去外婆家的小路上,我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一路上人们穿戴一新,脚步匆匆地赶往亲友家去辞年。遇到不少熟人大家就会满脸春风地和互相打着招呼:“要过年啦!恭喜呀!”“去娘家辞年呀?”他们肩上挑的,手上挎的,都是沉甸甸的年货,还有芝麻糖花生糖的香甜味儿,也从那些竹筐竹篮子里调皮地钻出来,似乎是故意要惹我流口水。我砸吧着嘴巴对妈妈说:“过年真有味儿呀!”妈妈笑着说我是个小馋猫!我却盼望着快快走到外婆家,像紫风一样吃上一碗外婆煮的年粑。外婆烧菜很好吃,煮的年粑也特别香,每次我们去辞年她边拿吃的边招呼:“吃吧,伢儿。”嗨,一个小孩子的年和吃的关系真的太大了!

到了外婆家门前的院子,就看见年迈的太婆坐在大门前的小竹椅上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她仰头看着干枯的树枝上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迎接新年。冬天的微风轻轻吹拂太婆雪白的头发,我妈走过去喊她一声:“婆!”我也跟在妈妈后面喊她一声:“太!”太婆看见我们,开心地瘪着没牙的嘴笑起来:“回来辞年啦?你妈在厨房里呢。”妈妈挑着两筐年货进去看外婆,我却被太婆拉住了双手,细细地被她打量一番,嘴里念叨着:“过一年,又长高了。”我喜欢看太阳照在太婆爬满了皱纹的紫铜色脸上,亮闪闪地泛着光。

妈妈的一个竹筐里装的是几斤肉、细面条、两斤细白糖、酥糖等;另一个竹筐里装的是两条大鲫鱼,那鱼还在筐里活蹦乱跳,我生怕它们会跳出竹筐,跳到门外去晒太阳!外婆家的墙壁上已经贴上了新的年画儿,桌椅也被勤劳的外婆擦得干干净净。外婆给我倒了甜滋滋的白糖水后,就和妈妈忙着把那些辞年的礼物放置在厨房的一个大大的木头橱柜,那个大橱柜黑漆漆的,像是有很大的岁数吧。一打开柜门,外婆做的豆腐乳和霉豆子的香味儿就飘进我们的鼻孔,那像一个小娃娃直奔大人的怀抱里一样!只见外婆从妈妈手里接过面条和一些瘦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的一格里,外婆说那是新年招待客人用;两条鱼被外婆放进一个水桶里,鱼儿立刻在桶里摇头摆尾,好像是为找到了一个安身之所而开心吧。外婆说要做红烧鱼和鱼丸子、炸鱼,等我们大年初一来拜年时招待我们,我看了一眼水桶的鱼儿,好像就看到了它们变成了一盘盘的炸鱼、鱼丸子,被摆放在桌上当年菜。外婆怕我们饿了,赶紧在灶上给我们煮好吃的,外婆家里的土灶以前是粉了一层白色,大约是时间久了,白色渐渐变成了今天的浅黄色。灶上有两口大黑锅,两口大黑锅中间是个被乡人称为“憨坛子”的瓦罐子,那个“憨坛子”里总时装满了水,等到烧菜煮饭时,那里面的水也跟着被烧热了,里面的热水可以早用来洗脸,晚用来泡脚。其实呀,家家户户的土灶中间都有这样一个憨坛子呢,憨坛子和冬天里的烘头儿、棉衣棉被一样受人们的欢迎,数九寒天里,又有谁不喜欢被那一坛子热腾腾的水给暖到呢?

不多久,混合着白面条和瘦肉小葱的香味就从外婆的土灶上的黑锅里飘了出来,外婆笑盈盈地端出两大碗瘦肉细丝面,里面还藏着平时很少吃到的大荷包蛋、油炸豆果儿和土山药等等。“伢儿饿了,吃吧吃吧。”外婆一边招呼我们,一边把太婆也请上了桌和我们一起吃。我们祖孙几代人围坐在饭桌上细细地品尝着油光鲜香的饭食里的年味儿,妈妈去厨房叫外婆也吃,可是勤劳能干的外婆正要切肉剁鱼,为着准备一个丰盛富足的年而愉悦地忙碌着!这样的年属于外婆,也属于风烛残年的太婆。

给太婆辞年的,除了我和妈妈、姨妈等人,还有太婆的侄子。太婆年近九十,她老人家眼花耳背,腿脚也不方便,平常就拄着一根拐杖在家附近活动活动,几乎不出远门的。妈妈和外婆说太婆的这位侄子,是太婆娘家唯一的亲人,可是我们也从来没见过太婆回过娘家呀。那是一个腊月里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姨妈的女儿西表妹在外面太阳底下,欢欢喜喜地跑来跑去,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太婆和她的侄子坐在桌子边儿上聊天。平时我们和太婆说话,得要靠近她的耳朵大声地喊,我们孩子们戏称为“喊话”。可是今天她和她的侄儿说话,都是平常的轻言细语。是什么样的言谈才让太婆听得如此清晰呢?我和表妹想凑近去也听一听,想听点什么吸引人的故事。可听到的,也是家长里短,并没有什么新奇的故事。太婆显然很愉悦地享受这样的时光,侄儿在吃着外婆煮的年粑,太婆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妈妈和外婆说:这位太婆娘家唯一的亲人,每年都要来看下太婆。我就想:这不是和妈妈、姨妈她们每年过年也回家看望外婆一样吗?怪不得太婆会这样开心。和侄儿辞年相聚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夕阳西下的时候,来辞年的“侄儿”要回去了,太婆就拄着拐杖,立在门前的斜阳里,送别着“侄儿”。她那裹着的小脚迈了两步,妈妈扶着她矮小的身子,和回家去的“侄儿”离得越来越远。我和西表妹也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大人们送别的身影。

辞年完了,除夕来了,新春就要来了啊!妈妈做的年粑还在瓦缸里做着沉甸甸的梦,我们小孩子却换上新衣,口袋里装着各种好吃的,奔走在众多乡亲燃放的鞭炮声中,跟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去到外婆家拜年,我的太婆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晚辈把新年的祝福送给她老人家 。

辞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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